飘逝在风中的记忆
来源:上海电建 作者:刘永梅 时间:2021-01-12 字体:[ ]

 

没有人相信,我曾经是一个牧羊女。 是的,时光飞逝,有时,连我自己都忘记了,那一段如梦如烟的往事。

在电影《蝴蝶梦》中,影片一开始,响起了哀婉动人的女主角的画外音:“在梦中,我又回到了曼德丽庄园……”哦,在梦中,在梦中,我无数次回到我的草原:天蓝得像最光洁细腻的丝绸,漫无边际的青草一直长到了天边,山风浩荡,群山连绵,溪水欢唱,羊群迤逦,我的心,平静而又安宁。

我俯视着我的家园。南方,是一处诡秘的所在:千奇百怪的风蚀地貌,光怪陆离的土林石幔,每当狂风吹起,黄沙蔽日,世界一派昏黄;无边的荒野里,走失的牛羊、落群的驼马,渐渐地变成了风干的骨架;夜晚,在万籁俱寂中传来风的呼啸,满天的星斗冷冷地眨着眼,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著名的“雅丹地貌”了。

而北方,我所指的北方,是以一条马路为界,却是水草丰美的草原。你或许路过,但如果你仅仅是一名过客,你永远也无法窥得她绝世的容颜。那可不是我们常见的草大坂,薄薄的草皮覆盖着山地,像是丑女稀疏的头发;那草绿如翡翠,长似芦苇,肥美丰饶,微微弯曲着腰肢,匍匐到了天的尽头。不错,一面面的湖泊里长满了芦苇,一丛丛的芦苇,上空挺立着一支支蒲棒,毛茸茸的,撕开来,是云朵的轻,棉花的白…….

最美的是夏日的黄昏。阳光变得温和,像母亲的手,像爱人的眼睛,给远处的山坡、近处的牛羊、迎风摇摆的草枝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,像婴儿脸上的茸毛,连哗哗流淌的小溪一路流来的都是碎金似的阳光。如果是雨后就更美,清风徐来,暑热顿消,草叶儿都湿漉漉的,仿佛刚洗过澡一般娇嫩,含羞似地微低着头,一幅温柔娇羞的模样。舞姿翩跹的蝴蝶不知躲到哪里去了,蜻蜓的翅膀被打湿了,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,只有翅膀上的水珠在柔和的阳光下闪着波光。云雀、百灵们抖着翅膀上的雨水,又开始欢快地歌唱。

雨后,我和老祖母扛着铁锹,来到草滩上挖蘑菇。

海西草原上的蘑菇,不同于我们在海北、玉树草原上所见到的黄蘑菇,一朵一朵的;这里的蘑菇大得像锅盖,是要用铁锹挖的。祖母知道哪里有蘑菇群,只见她左右端详一阵,就能找到肥美鲜嫩的大蘑菇。蘑菇是从土里钻出来的,它顶破草皮,露出细细的缝隙来,泄露了藏身的秘密。祖母把大蘑菇背在身上,我跟在后面,时不时用手去掰一块填在嘴里,顿时,蘑菇的清香充溢了我的心胸,让我晕头转向。

不下雨的时候骄阳似火,成群的牛虻“嗡嗡”地乱飞,落在牛身上,牛们用尾巴不停地摔打,我们手里拿着用牛尾做成的拂尘也不停地驱赶着。大团大团的蚊子像轰炸机似的俯冲下来,落满我们的全身。为此,每到夏天,我们不得不戴上大大的蚊帽,四边垂着透明的纱网,仿佛武侠小说中飞檐走壁、神出鬼没的侠客。用手一摸身上,大把大把的死蚊子纷纷往下掉。这时候,一阵风是上苍赐与的最好礼物。那时候我7岁。

我最好的朋友和伴侣,是两条没有名字的藏獒。老的是我和祖父从附近的牛场抱来的,那时不过还是个婴儿;小的是她的孩子,被称为“铁包金”的品种:头大如斗,吼声低沉,颌下、胸脯、四蹄都是白色的,仿佛黑缎子上盛开的白花,英武美艳。

大狗的家就在羊圈边,一条如儿童手臂粗细的铁链将他捆在那里,宣告了他的使命。而他的母亲就幸运得多,可以四处游逛,逍遥度日。我们共同迎来每一个清晨,送走每一个黄昏,哦,至今我仍经常在梦里见到她,醒来辗转反侧,不能入眠。

我相信她是有思想的。我常常凝望着她,猜测她在想什么。每当羊群在山坡上静静地吃草时,她便一动不动地坐在山梁上,遥望着远方。那分明是在思索。这时的她,就像一个睿智的哲学家。我仔细地观察她,她却仿佛无视我的存在,就那么凝视着远山,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,一坐就是几个小时。有时我去摸她的头,和她说话,发现她的眼神是那样哀伤,眼里甚至还含着泪水。我亲她,她也并不回应,只把湿漉漉的鼻子向一旁躲开。

这使我有些沮丧、好笑又有些好奇。一条狗,居然如此高贵,以至于每次给她喂食,我从不敢用手抛给她,而是谦卑地、小心翼翼地将食物放到她的嘴边,否则,她准会暴怒地一脚将食物踢飞,或者高傲地将头扭向一边。即使是我这样的给予,她也会对眼前的食物视而不见,直到我走得不见了,才会低下头来安安静静地吃,为此,我常常躲起来偷看她吃食。除此之外,她应该是条非常随和的狗了。尽管她从不主动与人亲热, 可也从不与人计较,无论你如何逗她、打她、掐她、摇晃她,她都不会生气,更不会伤害你,无论你是主人、邻居还是陌生人。只有见到牛和猪,她才会狂暴地冲上去,紧追不舍并报以愤怒的咆哮。也许,在她的心中,牛和猪都是愚蠢的家伙吧。依我看,小牛的眼睛大大的,睫毛长长的,嘴巴总是撅着,天生的一脸倔相,倒是蛮可爱的。

在祖父母的心中,她是条仁义的狗。仁义是家乡话中给予一个人最好的评价,我不止一次地听到祖父母这样夸赞她。

她热衷于玩这样的游戏:每当小小的野鸭从蛋壳中孵出,就进入她密切关注的视线了。小鸭渐渐地羽翼丰满,开始练习飞翔,却又总是不能飞得太高、太远的时候,她的游戏便开始了。没有人怀疑她追逐猎物的能力,因为每当这个季节,几乎每天,她都会叼着一只美丽的野鸭回来。奇怪的是,她从不会伤害它们,只是轻轻地含在口中,不知她是怎么捉到手的,因为每只野鸭都安然无恙。

她骄傲地跑过来,将野鸭放在我们的脚下,又跑开了。

这时的野鸭正美丽,圆圆的眸子又黑又亮,脖颈上的羽毛在阳光下变幻着五彩缤纷的颜色,发出幽蓝的光芒,稚嫩的胸脯上羽毛有些凌乱,抖动着翅膀挣扎着。我带它回家,给它喂虾米,可是它不肯吃,最后,成了我们盘中的美餐。

不知不觉中,冬天来了。第一场大雪飘落的时候,对我和羊群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日子。厚厚的白雪覆盖着草原,覆盖了我可以休憩、玩耍的温床,也覆盖了羊儿们的食草。我只好站在山梁上来回踱步,而羊儿们,只好吃力地从雪被下薅出枯草来充饥。唯一的好处是,我们可以不必走得太远寻找更肥美的草地,因为到处都被大雪覆盖了。

晴朗的日子,我们会赶着羊群,一直走到狐狸洞去。那是一个向阳的山岗,朝阳的山坡上,是聪明的狐狸为自己选的上好的洞穴。洞穴前的沙地十分松软细腻,坐在沙地上,半倚着洞口晒太阳,是冬季最奢侈的享受。

狐狸不知到哪里去了。我们坐在山坡上,向下望去。山下是一面湖,此时已经封冻,成了一面巨大的、散射出冷冷银光的宝镜。羊群在湖的周围散落,偶尔走远,我就会高声呵斥,用一种介于人和羊之间的语言。它们听得懂这种语言。     

在空旷的天空下,我的声音传得很远。

晒得昏昏欲睡的时候,我和妹妹手牵着手来到湖面上滑冰。草原上到处都是湖泊和深不可测的清泉,阳光照在冰面上,耀得人睁不开眼睛。湖面似乎是一瞬间冻着的,还保留着流动的痕迹,虽然是层层的波纹,却光滑之极,几乎无法站立。冰面由高向低,站在高处,自然会向下滑动,像张开翅膀的大鸟。滑累了,我们就仰面躺在冰面上,一任阳光一览无余地照射在脸上、身上,居然没有一丝寒意。

最快乐的,莫过于和祖母一起,从溪水里捞马虾。我们手持一个长长的捞网,砸开冰面,将捞网伸进去,嗨,正如囊中取物,捞上来的是不计其数、活蹦乱跳的褐色透明小马虾,虾们密密地挤在一起,拼命地伸展着躯体,放在手心里痒痒的。有时候,祖母站在冰块上捞虾,忽然脚下的冰块活动了,在水面上漂起来,我们站在岸边,看祖母惊慌地拖着肥胖的身体逃开,个个拍手大笑:“划船啦,坐船啦……”祖母在我们的笑声中显得有些狼狈,一边站稳身子一边笑骂。

很快,我们就能捞到一大桶,于是,我们抬回家去,把它们平摊在房顶上,慢慢地,马虾们不动了,在阳光下变成了鲜艳的橘红色,这就是鸭子们最鲜美的食物了。

无聊的时候,我和妹妹取下鲜艳的红头巾,搭在胳臂上做成戏剧里的水袖,咿咿呀呀、拿腔捏调地装扮戏曲中的小姐、丫鬟……这时,我家的老母狗又开始了她一天的凝望,直到夕阳西下,晚霞把她的身影裁成一幅有着玫瑰色边框的剪影。

有时候天气晴朗,空中却刮着凛冽的北风。年幼的妹妹冻得哭起来:“姐,我冷……”看着她的样子,我又心疼又好笑,就把她转移到地势较低的草窝里,四处去捡牛粪给她取暖。火噼噼啪啪地着起来了,火的中央是令人神往的鲜红,蓝色的火舌舔着晃动的空气,身旁茂密的枯草在风中摇曳,妹妹破涕为笑。

祖父带我去下“夹脑”,一个体态娇小的沙狐被夹住了,看到祖父过来取夹脑,懊恼地咬破了他的手。祖父毫不在意,重新埋好了夹脑,我们把小沙狐带回家。小沙狐卧在床下,眼睛骨碌碌地望着我们。它的皮毛油光可鉴,长长的尾巴蓬松柔软,十分美丽。

小沙狐是被活剥的。据说,这样才能保证狐皮的质量。剥到前胸的时候,小沙狐的眼睛还在转动。这是一个残酷的过程。至于我,喜欢的是它的尾巴,来扮狐狸精是最合适不过的道具了,长长的尾巴摇曳着万种风情,平添了无限的妩媚。

还有狼。狼并不可怕,它怕人,见到人就远远地躲开了,冬天的夜晚,饿极了的狼会在羊圈四周转圈,招惹得大狗整夜狂吠。

一头小狼不幸落网了。人们把它拴在草滩上,四周埋上了夹脑。夜里,小狼的哀号声传得很远。闻声而来的老狼中计了,前腿被夹脑牢牢地夹住。它忍住剧痛,咬断前腿,瘸着腿逃走了,却留下了一路的血迹。人们顺着血迹找到了它藏身的山洞。老狼雪亮的眼睛在山洞里发出幽幽的绿光,没有人敢冲进去,最后,人们用雷管炸开了山洞。老狼被拖出来,嘴巴紧紧地用铁丝缠住。它躺在段部的大院里,双眼望着周围的人们,这头穷途末路的困兽已然明了自己的境遇,只有任人宰割了。

 一头狼被人们瓜分殆尽。除了吃到狼肉,我还分到了几枚尖利的狼牙。有时,我对着狼牙仔细端详,似乎又看到老狼绝望的眼神。
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。我曾经以为,快乐的日子永远不会离去。然而,年少的我哪里知道,生活的面目并不是我所看到的样子。就像草原上的天空一样,时而和风轻拂,丽日当空,时而风雨交加,雷电大作,酸甜苦辣交织在一起,周而复始,无有尽头。

后来,祖父去世了。羊群、牛、马和骆驼被卖了。大狗咬了半夜的醉鬼,被打了十几枪,死了。再后来,我离开了。我住过的家,那片青青的山坡上,只留下颓垣断壁了。曲终人散。也许,生活本来就是这个样子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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